直到国人学会了烧制陶瓷，餐具的艺术才正式拉开帷幕。这和强势席卷全球的日本流行文化，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随后，日本瓷器工坊开始仿制景德镇的瓷器风格，还以价格优势畅销欧洲。如今，日本陶瓷餐具在全球市场中占据了重要地位。让日本陶瓷餐具走的更远的，不得不提及其席卷全球的流行文化。因此，即便是一只普通的日式瓷碗，其设计和制造都会被解读为日本生活方式的一个折影。
去年年底疫情期间点开业主群，冲击我的不仅是谁家扯了裤带面和简单复刻了肉丸糊辣汤，还有晒图中盛放五花八门食物的餐具。
如同每个时代都有专属的流行趋势，有时候从一个人喜欢听什么音乐，就能约略猜出他的年纪。餐具也同样如此，只要留心观察，就能一瞥不同世代的独特品味。
盛着凉菜的搪瓷盘，大多是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年人；纷繁艳丽的新中式瓷碗，保不齐是人到中年的知性阿姨；而粗糙地抱着锅直接开吃，绝对是年轻独居族没错了。
然而一款日式风格的餐具，却让人一时摸不来头脑。它形如一只倒扣的斗笠，白净的釉面上印着日本江户时代特有的海波或羽毛纹样，可以满足盛着泡面或小炒泡馍的任意需求。打开淘宝或拼多多，它是“ins风爆款”、“一人食汤碗”和“日式拉面碗”，仅需十几元还包邮的价格，就可以从产地发往全国的任意一个角落。
可问题是，它明明那么普通，却为什么在生活中无处不在？
01
如今我们对餐具设计和样式的追求，从智人学会生火、煮饭、调味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
将不同的食物调和出悦人的滋味，向来都是创造美的一种形式。原始烧制的陶土餐具上古拙的花纹，正是彼时先民对赞美食物的一种物化表现。从那时起，吃饭就不再仅仅为了果腹，而开始成为一种享受味觉和视觉的双重体验。
人们对美食的不断追求，也催生了餐具在材质和形制上的突破。在青铜时代，先民制作纷繁复杂的雕花，并将其依照社会地位尊卑、长幼排序，称之为“礼”。随后，漆器、木器、玉石器、金银器，不一而足出现在餐具的历史长河中。
直到国人学会了烧制陶瓷，餐具的艺术才正式拉开帷幕。早期是唐花碗的瑰丽、宋汝窑的清雅，等到元代景德镇在制胎、釉彩、烧制技术上的大爆炸，带来了后世餐具在形制和色彩多个方面的革新。
只是陶瓷的生产大多要依靠景德镇这样的手工工坊，产能有限，产品大多流入贵族家庭或海外市场。普通民众尚且忧虑能否吃饱饭的问题，餐具仅能用粗陶或木质凑合。因此，在五十年代，能够大规模、低成本工业制造的搪瓷餐具开始走上餐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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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统购统销的时代产物，搪瓷大多附着于金属之上烧制而成，以增强其抗氧化性、耐酸碱能力和结构强度。换句话说，搪瓷就是能让金属餐具、脸盆、饭盒等生活用品更耐用，更好看。
或许我们现在看来，老人家橱柜里的搪瓷餐具十分老土，花纹也多是大红大紫配色的动物或鲜花。然而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，仅能实现四五种套色，无法完成更为精致的绘图。并且其制造和推广的初衷，就是为了耐用而非装饰。因此在市场化浪潮来临后，搪瓷餐具立即就被图案精美的陶瓷餐具所淘汰掉了。
在二十世纪末，广东潮州、福建德化的制瓷工坊因率先完成机器化大规模生产，让千年瓷都景德镇也黯然失色。模具制造、贴花上色的普遍应用，降低了陶瓷的生产成本，好看、实用却千篇一律的陶瓷餐具塞满了超市货架和家庭橱柜。
打开柜子，那些大量生产的陶瓷餐具大多给人“似曾相识”之感：要么是普通的纯白骨瓷，要么是老旧的青花图案，要么是俗套的卡通印花。这些陶瓷餐具有了标准品味，却失去了美的氛围。欧陆风、北欧风，哪个流行就可以快速复制，以此不断激发消费者更新换购的欲望。
而当下日式餐具的流行，也并非乱枪打鸟，正好撞上了流行风口。这和强势席卷全球的日本流行文化，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。
03
事实上，日本制瓷的历史并不比中国久远。自唐以来，日本就开始学习中国的陶瓷技术，却始终没能实现突破发展。直到明朝万历年间的朝鲜战争，日本从朝鲜掠回大量陶工，被安置在肥前有田地区制瓷。
也正是这些朝鲜陶工，相继在日本烧制出了青瓷和白瓷，彻底改变了日本的陶瓷技术水平。随后，日本瓷器工坊开始仿制景德镇的瓷器风格，还以价格优势畅销欧洲。
在学习和模仿中，日本陶瓷也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：图案和颜色多以明快的蓝白、黑白相间为主，搭配使用网目、青海波、矢羽根等传统日本吉祥纹饰。
不同于梅森等欧陆瓷器，日本陶瓷色彩及烧制往往更简单，不至搭配食物时“喧宾夺主”；其知名的美浓烧、有田烧、波佐见烧以民用瓷为主，相较景德镇更具有价格优势。如今，日本陶瓷餐具在全球市场中占据了重要地位。
让日本陶瓷餐具走的更远的，不得不提及其席卷全球的流行文化。不仅在动漫、游戏等二次元文化中独占鳌头，其音乐、文学、影视等艺术文化产业也产生了自己的特色——村上春树描绘的日本现代都市生活和情爱故事，让西安和伦敦的读者都能产生共鸣。
支撑日本流行文化的背后，是其一整套“简朴却有深度”的美学理念。因此，即便是一只普通的日式瓷碗，其设计和制造都会被解读为日本生活方式的一个折影。它要求使用者不仅“知道”和“拥有”餐具，还要“享受”和“品味”餐具。餐具，在这里也可以替换为整个世界。
04
正因如此，在社交媒体中，日式餐具成了一个“有灵魂、有深度”的虚拟物象。
并且，它并非仅有一种统一的理想模型。日式餐具可以是传统名烧手作的高端中古器，可以是有现代主义风格的设计品，也可以是大规模生产的拉面碗。甚至不需要产自日本，只要有能够彰显日式风格的传统纹饰，潮州、通化机器生产的“平价替代”也是热销爆款。
这种精致生活的叙事，可以是深奥复杂的日本自然主义哲学，也可以是更浅显的“无论何时何地也要认真生活”的小确幸。
■《小森林》剧照
拼多多上热销的十元“下沉款”日本瓷器，不仅仅昭示着生活美感，更多被作为一种柔光滤镜。寄居城市角落的年轻人，甚至不需要“一千元爆改出租屋”的金钱和时间成本，仅仅需要一个碗，就能瞬间拥有美好生活。
无论何时，餐具都是让餐桌上的一切变得更美的一种捷径。正如一位视频博主在分享餐具推荐时说的那样，“这种日系条纹设计（的碗），可以让你吃的东西立刻高级很多，甚至螺蛳粉也感觉不臭了。”
■ 图源B站@Shirley边走边唱
日式餐具从被制造到被使用，经历了数次语境的转化，实现了自我的审美变革。餐具文化、制瓷技术、日本美学、社交网络互相层叠，使其成为当代一个特殊的记忆符号。
正如看见搪瓷碗会想起供销社，看见不锈钢餐盘会想起学校食堂。多年后当人们回望今天，看见一个个精致的日式拉面碗，会想起隔离在家的生活，还是微小而确定的幸福？
社会学家哈布瓦赫认为，“每一个集体记忆，都需要得到时空被界定的群体的支持。”
在西安的隔离生活中，即使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但每个人都还是先照顾着自己的胃。无论是在家炸起油饼还是烙着锅盔，摆好造型，按下快门，再分享到微信聊天群。即使是素不相识的多年邻居，也能通过图片享受烹饪背后的乐趣。对无法出门的人来说，这种分享又何尝不是一种获得好心境的方法。
过去总是一个持续与变迁、连续与更新的复合体。我们或许的确无法步入同一条河流，但是这条河流却仍具有绵延不绝的特性，具有别的河流无法与之共有的性质。
无论承载食物的器具昂贵与否，总是蕴含着美好的期许。或许只有当我们真正端起碗，无论它是磨损的搪瓷碗、全国通用的青花瓷碗，还是日本拉面碗，我们才会意识到，风格与审美，其实并没有对错或者高下之分。只要这个餐具能够让你觉得自在，并且一直会去使用它，那就是好的。
作者 | 佳星 | 贞观作者
